花开的声音

小武不知从哪里得到一个新的消息，——也许是从他父亲工作的农场罢，——说是现在两个人说话用不着面对面，有电话，用一条线连着，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距离再远，也能听得很清楚。于是我们一起做电话。

用什么做电话线呢？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棕叶。棕树的价值，在于棕，可以剥下来搓成棕绳，当然也可以用来做床垫。巨掌似的棕叶，往往没什么用处，插田时倒可以撕了捆扎秧把，也是随用随丢，和竹壳、稻草没啥差别。但是它坚韧，易接，在我们看来，是做电话线的上上之选。

线子做好了，要架设啊。我们两家之间，多的是树，先是架到他家左边一棵老杏树的最高枝上，折向东，再架上一棵硕大无朋的皂角树，接下来是几株松树，松树的枝丫都被剃作柴火了，光秃秃的树干有十来米高，这当然难不住我们两只猴，嗖嗖两下就爬上去，很快大功告成。

于是一个握住这头，一个握住那头，先是一通拼命的“喂！喂！”好象能够听得见。

今天下午到哪里去放牛？小武问。

到老黄。我答。

一般来说，重大的事情，都是小武先上奏，我宣敕。

于是有事的时候就打“电话”。百米的距离，嗓门大点，一般都能听得清。不过风大的时候，逆风的人说话可就难了。不到三天，觉得“电话”还是不方便，有事还不如走几步。我们第一次重大的科学试验就这样在无人喝彩也无人反对中灰飞烟灭。

可是那条电话线，却在风雨中飘飘摇摇，悬在树上数月之久。

但是，树，却是我们夏天的乐园。尤其那株皂角树，树干高大，树冠浓密，羽状的树叶将毒日头严严实实地挡在外边，我们坐在十几米高的树杈上，捕蝉儿，闲话，偶尔一阵风过，衣袂飘飘的有若仙人。

当然，这树还是小武的避难之所，他奶奶要打他，他就一溜烟地爬上树，奶奶望树兴叹，在树下喋喋不休地骂，骂累了，就哄，哄了没用，只好再骂骂咧咧地走开。我很少挨打，打了也不跑，一副革命烈士视死如归的样子。母亲有一次，打到最后，把自己打哭了：你这短命的，你怎么就不知道跑啊！

当然夏天我们呆得最多的地方，还是毛桃树。毛桃在山里不值什么，房前屋后，到处都是，没有人刻意去栽刻意去养护。人们吃毛桃，核儿随便丢，指不定第二天春天就发了芽，生了根，三五年过去，就开花结实了。说是谁家的，也不过离谁家的房屋或者田间地头比较近罢了。砍柴放牛时带了毛桃随啃随丢，于是山上也有。初春时分，满树的繁花，引得蜂飞蝶舞；夏天呢，累累的硕果，就引来我们这一群猴。

山外的亲戚稀罕，偶尔来摘，整竹篮的，百十斤的拎着扛着挑着回家哄孩子。我们呢，可要专门捡好吃的摘。我们选择毛桃，有几个标准：第一是光不如麻，一般的桃子通体碧绿，并非佳品，若是蒂部有些许麻点者，往往含糖量会更高。第二是红不如白，成熟的毛桃，先往往表皮变红，但不如外表青白，桃肉鲜红的桃子清甜爽口。第三是粘不如离，桃肉粘着桃核的，不一定口感口味差，但是离核桃有一个大好处，用力一掰，两瓣桃肉在手，吃起来可方便多了。第四呢，是低不如高，低处的树枝上，摘起来固然方便，但“世之奇异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却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树梢上的桃子最难摘，也最好吃，这成就了我们。常常爬到最高枝上，逗树下馋涎欲滴，眼光巴巴的小屁孩：叫我好哥哥，就给你一个。

大人们看见，大呼小喝的，还不下来，呆会树枝断了，不摔断你的狗腿子！我们当然不下来，唬谁呢？桃树可结实坚韧着呢，轻易不会折断的。就算失手掉下来，我们也不怕：谁没摔过几下的？我们最惊险的游戏，是“刷竹子”。爬到竹子梢上，身子离开，两手抓牢，以身体的重量将竹子弯成一张弓，将自己送到地面上。更精彩的，是猴儿一样，中途跃上另一根竹子，再爬，再压，再跃，于是在竹林里腾挪跳跃，真正是一只猴了。不过也有胆儿小的，不敢爬上最高处，就压了下来，结果是到不得地面，将自己吊在空中，晃晃荡荡地吓得哇哇大哭，等着同伴去解救。

不过，这些都是“休闲”时光。一天中多数时候，是要“做事”的。不唯要挣工分，要放牛，整块的上午时光，便要去砍柴。那时我们生产队的山，都“封山育林，绿化祖国”了，只能到周围国营林场的山上去。树包括树枝都是国家财产，但是灌木、杂草没关系。我们知道哪些地方柴草比较茂盛，行前将刀磨快点，几十斤柴草，用不了一两个小时的功夫。

小武不像我，宁愿先苦后甜；他是典型的先吃好葡萄一族。活儿还没开始干，他就摸出一副扑克来：来！我们先打几把。说是一副，也只是当初买来时而已。常常是54张变成40多张，再变成30多张，怎么掉的，我们不清楚，但只要是扑克，总之还是好玩的。没有任何赌注，但大家都很认真，都很投入。

砍柴一般不会伤手，但很容易触动野蜂。米蜂一般没什么，蜇一口，肿起一只黄豆大的包，涂点口水揉一揉，一阵刺痛过后，很快就会平复。但是遇上土蜂和大黄蜂可就糟了。一口蜇了，能够肿起半边脸；多蜇几口，甚至会送命的。我们都被蜇过，还好不严重，肿着脸，眯着难以睁开的眼，依然天天去砍柴。

背后山冈上有一只土蜂蜇了小武一口，激起了我们复仇的决心。我们趴在附近反复侦察，找到了土蜂的入口；又精心策划，定下火攻大计。乘其不备，用火封住洞口，然后再进一步将易燃的干柴点着了投入洞中。如是者三日，确认里面再没动静，嗅到了一股焦香味，我们才掘开蜂窝，发现里面居然有六七层，可严密精巧了！

暑假最美的还是夜晚。收工了，吃过晚饭了，几家人一起到稻场上去乘凉。大人一高兴，挥着我们一群小鬼说，去！家里炒一碟瓜子来。此令一得，谁不积极？赶紧去生柴火，炒瓜子。南瓜刚刚收过，新鲜的瓜子有一种浓郁的醇香。炒好了，用葫芦瓢装了，大家一人抓一把，边嗑边唠。说话是大人的权利，听话是我们的义务。他们说自己的过去，也谈论社会上发生的一些事件，以至于张长李短，却也免不了的。有时也说狐道鬼，吓唬我们，我们望着黑魆魆如鬼魅的山影，望着那满山一闪一闪就像鬼魂的萤火，不自觉就拿床单裹紧了身子。大人们就笑，看你们天不怕地不怕的，也只有这么大的胆子啊！

有时大人也说牛郎织女的故事，我们就抬头望天。天空那么多星星，哪是牛郎哪是织女啊？虽然并不懂人事，但是，心，却跟着惘然起来。时常有一颗星，拖都会长长的尾巴，从湛蓝的夜空里，纵身一跃 ，投到人间来。这会是织女吗？我们疑惑。

我们就在疑惑中睡着。第二天晨光初显的时分醒来，朝云还没有变成霞彩，露水早已沾湿了睫毛。

2008-7-22